十雙鞋,這名老兵找了三處墓地,終於都找到了它們的主人

來源:解放軍報作者:石鐘山責任編輯:張思遠
2020-10-16 08:56

榮軍鞋鋪

■石鐘山

老兵姓吳,一隻腳是跛的。吳老兵參加過抗美援朝,那隻跛腳就是在朝鮮戰場上留下的紀念。

那一年,軍營正門口,馬路對面,多了一個修鞋鋪,起名“榮軍鞋鋪”,吳老兵便成了這家鞋鋪的主人。店內店外就他一個人,戴着一副花鏡,低着頭,有一縷花白的頭髮從額頭滑下來,認真又執着地修理堆在眼前的鞋。

鞋大都是對面軍營裏的軍官送來的,那些年部隊上只有軍官才發皮鞋,4年一雙,軍官們對鞋都很仔細。有時鞋剛發下來,為了防止鞋底磨損,都來他這裏釘掌兒。釘了掌兒的皮鞋,穿在腳上,走起路來不僅有聲有色,後背也挺得格外直。

榮軍鞋鋪的窗子上立了塊紙殼,紙殼上標明瞭釘鞋掌的價格,後掌兒兩角,前掌兒七角。春夏秋冬,吳老兵把鞋攤擺在門外,身上繫了條黑色圍裙,低着頭、弓着身子,一絲不苟地釘鞋掌。

午休或傍晚時間,是榮軍鞋鋪最熱鬧的時候,三三兩兩的軍人從軍營大門裏走出來,輕車熟路地來到吳老兵的鞋鋪,把鞋放下,親切地叫一聲:“吳師傅,鞋放這了。”這時,吳老兵會半仰起頭,交代一句:“把名字寫好。”

凡是來過榮軍鞋鋪的人都知道,吳師傅有個習慣,總會讓來人用紙條把釘鞋人的名字寫上,放在鞋窠裏,這樣不會拿亂。許多鞋不能立馬拿走,第二天取鞋時,報上姓名,吳老兵就在鞋窠裏找那張寫了名字的紙條,再準確無誤地把鞋遞給人家。取鞋的人,一手交錢,一手拿鞋。吳老兵從不親手接錢,地上放了一隻看不出顏色的糖果盒,錢都在那裏放着。每次結賬修鞋人自己把錢放裏就是,遇到大票,也讓他們自己去找零錢。整個過程,吳老兵頭都不抬一下,乒乒乓乓、仔仔細細地釘他的鞋。那副端坐在他鼻翼上的老花鏡滑下來,隨時要掉下來的樣子,終是沒落下來。

從大院出來的軍官們,有時放下鞋並不急着走,而是立在鞋攤前和吳老兵聊一會兒。久了,便知道修鞋的吳師傅是名老兵,而且參過戰。聊到興致處,吳老兵會説幾句當年去朝鮮參戰的事,他話不多,三言兩語後總是適時打住。軍官們把吳老兵的故事連綴起來,慢慢地把吳老兵的經歷鋪展開來——吳老兵叫吳先發,是第二批入朝作戰的,參加過第三次和第四次戰役,腳就是在第四次戰役中受的傷。回國後,他在鍋爐廠上班,退休了,就搞起這個鞋攤。

青年軍官們連綴起吳老兵的經歷後都嘖着嘴,眼神裏多了崇敬。再稱呼吳師傅時,有的叫班長,有的叫老兵,也有人仍稱吳師傅,不論叫什麼,都充滿了感情色彩。

吳老兵總是在每晚軍營響起音樂時收攤。不用問,此時是九點四十,他知道,再過二十分鐘,軍營的熄燈號就該吹響了。他把擺在門口的工具,還沒來得及修的鞋拿到鞋鋪裏,用一把鐵鎖把門鎖了,推起立在一旁的自行車,跛着腳上車,影子便遁到了暗夜裏。

有一天吳老兵來到鞋鋪門前,像往常一樣開門、搬出工具,卻猛然發現了異樣,抬眼向對面的軍營望去,軍營安靜得出奇。一夜之間,軍營裏的軍人開拔了。那陣子,電視、收音機裏天天播放的都是南部戰事。

吳老兵有個收音機,就放在攤位前,他不僅把音量調到最大,還要豎起耳朵來傾聽。手裏的活兒已經幹完了,他並不收攤,仍舊坐在那兒,跟前只有收音機陪伴着他。

日子忽悠一下,三個月過去了。他在一天早晨來到鞋攤前,軍營突然又熱鬧起來,又聽到了熟悉的軍號,還有士兵列隊走過的聲音。

吳老兵的臉色又活泛起來。這時,軍營裏有兩個軍官直奔他的鞋攤而來,報上姓名,他很快在那一排修好的鞋裏找到屬於他們的鞋,莊重地遞過去。

接下來的日子,又有一些軍官陸續來取自己的鞋。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從前,他卻發現還有十雙鞋沒人認領。他從鞋窠裏把紙條掏出來,姓名清晰,他找了一塊比較大的紙殼,依次把這些人的名字寫上,立在攤位顯眼的地方,希望鞋的主人早點來把它們取走。

一晃,幾個月過去了,那十雙鞋仍沒人來認領。一天,團長來了,站在紙殼前依次把那些名字看了,嘆了口氣,説:“吳師傅,他們都成了烈士。”説完彎下身子把紙殼反轉過來。團長他認識,當營長時就到他這兒來釘鞋。他死死盯着團長的臉,雖然已有預感,被證實了,還是覺得有些突然。團長又看了眼玻璃窗後那十雙擺放整齊的鞋,説:“鞋就放這兒吧,權當留個念想。”

團長走了,他的目光久久收不回來。

從此,每天打開鞋鋪門的第一件事,就是仔細擦拭那十雙鞋,然後把它們又莊重地擺到原處,像展覽櫥窗。更多時候,他的眼睛先是盯着那沒人認領的鞋,隨後,眼神定在某一處。

偶然的一天,有兩個軍官在鞋攤前説起要去南方某省新建的烈士陵園參加紀念儀式……後來軍官走了,他的心也不在了,眼神飄飄地定在天邊的某一個地方。

後來,兒子成了他的徒弟。鞋攤前一老一少,叮叮噹噹的釘鞋聲,像二重奏。兒子三十幾歲,胡茬兒硬硬地紮在臉上的樣子,很硬朗,但修鞋的動作卻很温柔,這是父親要求的。

又過了些時日,鞋攤前突然少了父親。

南方某省的烈士陵園來了一個老人,揹着包袱,不時停下來,從鞋窠裏拿出紙條在碑上查對着名字,終於對上一個,他把鞋擺放在烈士墓前,衝着那墓説:李大生排長,鞋給你送來了。穿上鞋,腳不冷。

十雙鞋,他找了三處墓地,終於都找到了它們的主人,一雙雙擺好,敬禮。

兩個月後,他又回到鞋攤前,兒子修鞋的手藝已經很熟練了,他能騰出空來發呆了。他經常抬起眼神,望着遠處的天際,一望就是半晌,嘴裏一遍遍嘮叨着:把鞋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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