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鮮花的昆木加,一茬茬哨所官兵把最美的青春綻放在這裏

來源:中國軍網-解放軍報責任編輯:於雅倩
2020-10-16 03:05

青春昆木加

■馬三成 王恩生

天上一條銀河,地上一條天河。

這裏的“天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河流——雅魯藏布江。雅魯藏布江,藏語的意思是“從天上來的河流”。

“天河”的源頭處,有個哨所叫昆木加,意即“開滿鮮花的山口”。可這裏沒有鮮花,只有冰雪、風沙和迷彩。但在官兵眼裏,海拔4900多米的昆木加哨所就是最美的地方。

風雪哨所迎軍嫂

連隊離哨所38公里,説遠不遠,可到了冬天,哨所就成了雪域孤島。2019年被陸軍表彰為“戍疆衞士標兵”的教導員羅府臣,曾在這裏當連長。

那年冬天,藏族排長中達娃的家屬汪桂菊,要到哨所來過年。汪桂菊坐飛機從昆明趕到拉薩,又坐長途車、出租車趕到1000公里遠的團部,可團部離連隊還有200公里,大雪封山、班車停發,出租車也不願冒險。

怎麼辦?中達娃向連隊求助。連長請示報告後帶着連隊巡邏車,把汪桂菊接到了連隊。可連隊到哨所的路,巡邏車是上不去的。有一次,連長曾帶巡邏車給哨所送給養,巡邏車壞在路上,兩天三夜才被團裏救出。

慶幸的是,團裏的裝載機正好在連隊停放,連長帶人開着裝載機送汪桂菊去哨所團聚。裝載機型號小,推雪行進速度慢,遇到兩米厚的積雪就要繞行,大半天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急性子的連長跳下車,想指揮裝載機快速作業。山口的風像刀子一樣厲害,連長在車下指揮了一會兒,臉就失去了知覺。

幾個小時後,裝載機也凍得不聽使喚了。好不容易把汪桂菊送到能看見哨所的地方。中達娃和戰士們早就等不及了,他們在齊腰深的雪裏,像企鵝一樣搖擺着前來迎接到哨所過年的第一位“軍嫂”。久別重逢的妻子見了丈夫,只叫了一聲“老公”就撲到中達娃的懷裏,恨不得要把這一路的冰雪融化。

少言寡語的中達娃,看到妻子這麼勇敢地來西藏邊防陪他過年,無限感慨湧上心頭。他抱起妻子就往哨所走,沒走幾步就被沒膝深的雪絆得踉踉蹌蹌。他換了個姿勢,背上妻子又往前走。戰士們有的在前邊拉,有的在後邊推,還有的用手刨出一條淺淺的雪道,為這位遠方而來的軍嫂開闢通路。

中達娃揹着妻子在雪地裏走啊走,實在走不動了就站住喘幾口粗氣。高寒缺氧的惡劣環境,把遠道而來的客人折磨得臉色發白、嘴脣發青、呼吸急促,看上去非常難受。

戰士們焦急地説:“排長,嫂子高原反應挺厲害,得趕緊背到哨所去吸氧。如果你累了,就讓兄弟們來背吧。”中達娃回頭看一眼痛苦的妻子,這才慌了神兒地説:“行,行!”

汪桂菊看見揹她的戰士,耳朵都凍成了絳紫色,還裂着口子。

來到昆木加哨所,看到官兵們圍了一圈兒,一口一個“嫂子”地叫着,汪桂菊的眼眶濕潤了。

後來,汪桂菊辭掉在昆明的工作,隨軍來到西藏邊防,參加公務員考試,被西藏日喀則市聶日雄鄉錄取為黨羣幹事。汪桂菊2013年7月參加“用感恩的心去工作”演講比賽榮獲一等獎;2014年9月被評為日喀則市民族通婚模範家庭、民族團結模範個人;2015年8月作為優秀軍嫂代表,受邀在人民大會堂參加了建軍88週年招待會。

望遠鏡裏來相會

2020年初,剛晉升為股長的李德文在昆木加哨所和連隊工作了12年,他的家屬唐嬋娟第一次來哨所探親時卻沒有這麼幸運。

唐嬋娟在成都一家醫院當護士,工作忙、夜班多,結婚只給了三天假。沒有浪漫的蜜月,新婚夫妻就匆匆而別了。唐嬋娟思念遠方的丈夫,拼命加班積攢了10天假,就想到西藏邊防來相見。

那天,下了夜班已經凌晨三點多了,她打車到成都機場,趕上飛往拉薩的第一個航班。由於第一次進藏,不熟悉情況,她邊走邊打聽。坐班車走了兩天才趕到團部,又坐工作組的車到達邊防連隊。連隊到哨所那段路人稱“鬼門關”,又趕上風雪最大、天氣最冷的時候,更不巧的是團裏的裝載機也沒在連隊。

唐嬋娟只好坐連隊的巡邏車去哨所,行駛了10多公里,“鬼門關”就亮起紅燈。不服輸的唐嬋娟下了車就往哨所走,走不大一會兒,腿腳就凍麻木了。腿腳不聽使喚了,她就用手把腿從雪窩裏拔出來,接着向前走。10米、20米、50米、100米……直到用盡所有力氣,她無奈地蹲下來哭了,越哭越傷心,朝着哨所方向不停地呼喚丈夫……

時任副指導員的李德文當時在昆木加哨所當哨長。因雪山阻擋打不通妻子的電話,他站在一米多深的雪地裏,拿着望遠鏡焦急地望着遠方,搜尋茫茫雪海里穿紅呢子大衣的妻子。

他隱約看見妻子在雪地裏蹣跚而行、艱難跋涉,積雪埋沒了她的小腿,埋沒了她的膝蓋,埋沒了她的蠻腰……可還有長長一段風雪路。千里來相會的妻子已經伸出了擁抱丈夫的雙臂,可是,李德文卻無力去迎接近在眼前的她。

司機劉林攙扶着傷心欲絕的唐嬋娟,遺憾而難過地往回走。唐嬋娟仍一步一回頭,不願離去……李德文在望遠鏡裏看着妻子的一舉一動,只能默默地流淚,向漸漸遠去的妻子揮手告別。

返回時,唐嬋娟坐在車上一言不發。電話鈴響了,父母詢問她見到人了沒有?她説沒有,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珠子,她就這樣抹着眼淚回到了成都……

心中流淌馬泉河

雅魯藏布江上游的河流叫馬泉河,從哨所旁邊和連隊門前流過。炊事班班長、上士賈年生説,哨所的温暖故事就像這馬泉河水一樣,永遠流淌在官兵心裏。

在哨所待了8年,最感動他的是當新兵的時候。那天,班長冉凌峯帶隊到18號界樁巡邏。他們徒步13公里到山腳時,他不小心踩進石頭縫裏把腳崴了。開始腳還不怎麼疼,當爬到點位巡邏完了下山時,腳就疼開了,班長從他走路的姿勢發現了異常。

班長説:“你坐下,讓我看看你的腳。”班長幫他脱了鞋襪,把他的腳抬起來,臉湊上去轉着看了幾圈説,“你的腳腫得這麼厲害,怎麼不跟我説呀?”又説:“你不能再走路了,萬一腳踝受傷了就不好辦了,讓我揹你走。”説着,蹲下來,把賈年生背起來。班長踩着碎石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走,班長比較胖,揹着120多斤重的賈年生,儘管是下山也累得喘粗氣。

賈年生不好意思讓班長再背,幾次想下來走,都被班長勸阻了。從巡邏的山口到山腳有3公里,班長咬着牙把他背了下來。從山腳到哨所10公里,則是四名老兵輪流把他揹回去的。

先是老兵陸永芳揹他過沼澤地,途經沼澤時,行走非常困難,一腳踩下去就陷得很深。已是初冬,雪水冰涼刺骨,泥潭又深,陸永芳的作戰靴和小腿都被泥漿糊住了。接着是老兵鄧永琪揹他,鄧永琪個子矮,加之體力透支,累得滿臉發紫,幾次躺在地上大口喘氣。然後是老兵耿國成揹他,走到一半路程時不小心踩到了石頭上,兩人差點摔倒。最後,是老兵李咢勇接力揹他,哨所旁有個河溝,因沒有橋,只能從河裏走,河水冰涼又有泥沙,李咢勇的作戰靴和迷彩褲都進水了。到了哨所,李咢勇脱掉鞋子,腳上有兩個大水泡。

平時巡邏,下午四五點鐘就回來了。那天,他們夜裏十一點多才回到哨所。揹他的四名老兵,累得腳都沒洗就躺倒了。

班長把他們一個個叫起來洗腳,又給賈年生倒好熱水,幫他洗腳、鋪被子,拿來紅花油給他塗抹,然後看着他躺下。

賈年生翻來覆去睡不着,想這些老兵為他吃了那麼多苦卻沒有半點怨言,昆木加哨所真是一個温暖的家。

後來,賈年生傳承老班長的傳統,幫助新兵和新來的排長,克服了巡邏路上的許多困難。

2019年12月,昆木加哨所連續下了七八天大雪。有一天早上起牀,哨所的門打不開了。原來,雪下到跟窗户幾乎持平了。

哨長土旦旺久從窗户跳出去,把大門口的積雪鏟出一條通道,才打開了大門。新兵于帥剷雪時受涼感冒,晚上開始發燒。衞生員陳浩給他輸液,哨長給他拿水吃藥,兩人一直守到天亮。第二天早上醒來,于帥説,他在家生病也沒人這樣通宵達旦地陪着。哨長笑着把他扶起來説,咱們都是兄弟。然後,幫他倒熱水洗臉,還把炊事班做的病號飯端到牀前。

于帥吃着可口的飯菜,淚如泉湧……

相見時難別亦難

9月的昆木加,老兵與國門、界碑、點位依依惜別。

四級軍士長穆魯東,年底服役期也滿了。這些天來,他的眼裏總是噙着淚水。

穆魯東是昆木加哨所的“老杆子”。邊防營教導員王勇説,當年他當排長時,穆魯東就在哨所,後來他職務提升調走了,穆魯東還在這裏,一待就是16年。

穆魯東也是昆木加哨所的幸運兒。這個山東漢子在火車上邂逅了河南籍女大學生,後來,兩人相戀了。他還把她帶到海拔4500多米的連隊老房子裏舉行了婚禮。洞房裏擺放最多的不是鮮花,而是用來接房子漏雨的空罐頭盒子。

穆魯東是邊防連的“大管家”。這裏至今還在發電,發電離不開人,他不能按時休假。每逢領導問他休假了沒有,穆魯東總是“嘿嘿”一笑説,老婆來了,等於休了。

穆魯東在內地城市買了房子,供父母居住和孩子上學。可他對哨所依然眷戀着,哨所成了他的第二個家。這種感情,別人不懂。在他眼裏,昆木加哨所那頭長不大的黑豬都是雙眼皮哩。

儘管高原病纏身,但如果有人問他,年底萬一晉級了是否願意留在哨所?穆魯東會嚴肅地回答:“肯定願意!做夢都想!老前輩把青春和生命都留在了這裏,咱們堅守昆木加,那是一輩子的光榮!”

連隊駐地有個烈士陵園,穆魯東把安葬在這裏的21名烈士參戰的事蹟,講得清清楚楚。哨所旁還有一座墳塋,是新兵陸永剛的墓,他犧牲在巡邏路上。穆魯東每次講起這個悲壯的故事,都唏噓不已。

點煙、倒酒、敬禮,拜謁完犧牲的戰友,迎着呼嘯的大風,穆魯東大聲地説,在沒有鮮花的昆木加,一茬一茬的哨所官兵,用最美的青春在這裏綻放了最燦爛的生命之花。

送老兵、迎新兵,穆魯東在朋友圈裏這樣寫道:人的青春只有一次,有的歲月靜好,有的負重前行,有的放飛自我,有的心繫家國。但我始終堅信,青春不只是眼前的瀟灑!他還鏈接了哨所官兵最喜歡的歌曲《巡邏在祖國的邊防線上》:當雪山托起金色的太陽,我巡邏在祖國的邊防線上,風吹過界碑,也吹過我臉龐,我用堅實的腳印為祖國丈量;風是我們,雨也是我們……青春的每一束光都照亮邊疆,邊防線有多長,我的愛有多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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